第二十章旧金山的信-《米国:向西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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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汝寄回之钱,已置地三亩,房一间。”

    那些钱,不是他寄的。是她攒的。她一辈子攒的钱,都用来买了地,买了房,等他回去。

    可他没回去。

    “母盼汝归,但若不归,亦无妨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太阳落到海平面下面去了。天黑了。海变成灰黑色,浪的声音更响了。

    玛吉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他们谁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坐了很久,玛吉突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很轻,很低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,看着阿福。

    他的肩膀在抖。

    他在哭。

    玛吉没见过他哭。三年了,她没见过。工头打人的时候他没哭,老陈死的时候他没哭,阿贵说起欠条的时候他没哭,亨廷顿说不给钱的时候他没哭。

    现在他哭了。

    他哭得很轻,很慢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眼泪流下来,滴在那个空茶叶盒上,滴在那封信上。

    玛吉没说话。她只是坐在旁边,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。

    驴走过来,站在阿福另一侧。

    它低下头,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阿福抬起手,摸了摸它的脖子。

    “我,不回去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玛吉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家,没了。”他说,“地,有了。人,没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信折好,放回怀里。把茶叶盒盖上,也放回怀里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那片海。

    海的另一边,是广东。是家。

    但他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朝来路走去。

    玛吉跟上去。驴跟上去。

    约瑟夫和以西结在远处等着他们,看见他们回来,什么也没问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们在旧金山城外的一间破棚子里过夜。

    阿福靠着墙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玛吉知道他没睡。

    但她没说话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他们走进旧金山。

    这座城市比萨克拉门托更大,更乱。街上挤满了人,说着各种语言。有穿西装的,有穿工装的,有穿破衣服的。有白人,有黑人,有中国人。有马车,有电车,有推车。

    他们走过一条街,又一条街。约瑟夫东张西望,什么都想看。以西结紧紧抱着他的笔记本,生怕被人撞掉。玛吉牵着驴,在人群中挤来挤去。

    阿福走在最后面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他们走到一条街的街口,阿福突然停下来。

    街口立着一块牌子,上面用中文写着——“唐人街”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,两边全是中文招牌。茶楼、饭馆、杂货店、中药铺、裁缝铺、理发铺。街上走的全是中国人,穿着长衫马褂,说着广东话、福建话、客家话。

    阿福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,听着那些话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那些话,是他小时候说的话。

    那些人,和他长着一样的脸。

    玛吉看着他,没说话。

    驴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阿福迈开步子,走进那条巷子。

    他们在唐人街里走了一整天。

    阿福不说话,只是走。他看那些店铺,看那些人,看那些招牌上的字。有时候停下来,站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他停在一间杂货店门口。

    那间店很小,门板都旧了。门口摆着几筐干菜、几坛咸菜、几捆草药。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楚。

    阿福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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