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九月十五,清晨有雾。 驴车驶出许家村时,胡氏还站在老槐树下抹眼泪。 李芝芝给儿子包袱里塞了满满一罐肉酱、两双新纳的布鞋,还有她熬夜缝的一件夹袄,秋风渐凉了。 “到了宋先生那儿,好生听话,”许大仓拄着拐杖送了一程,“案首是荣耀,也是担子,莫要飘了。” “爹,我晓得。”谢青山重重点头。 这次是许二壮赶车。一路上,他嘴巴就没停过:“承宗,你现在可是秀才公了!咱们县里最年轻的秀才,还是案首!王里正说了,县太爷都要见你呢!” “二叔,这些虚名不重要,学问才要紧。” “我知道我知道,就是替你高兴!”许二壮咧嘴笑,“你放心,家里生意有我,你只管读书。咱们现在编的那套‘八仙过海’,周老板说能卖五两银子一套!” 谢青山也笑了。家里的苇编生意越做越精,许二壮确实有天赋。 这次他设计的那套八仙,每个神仙不过巴掌大小,却眉眼分明,衣袂飘飘,连铁拐李的葫芦、何仙姑的荷花都编得精细。 “二叔,等过年我回来,教你多认些字。做生意要记账,光靠符号不够了。” “那敢情好!” 驴车到静远斋时,已近午时。 黑漆木门虚掩着,门楣上“静远斋”三个字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许二壮帮侄子卸下行李,又嘱咐几句,这才赶车回去。 谢青山推门进去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石榴树上结了几个红果,墙角那丛翠竹在秋风里沙沙作响。他刚把行李放进厢房,就听见书房里传来声音: “进来。” 推开门,宋先生正坐在窗下看书。一身青布长衫,头发用木簪绾着,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。但谢青山敏锐地察觉到,先生看他的眼神多了些……欣慰? “先生。”他恭恭敬敬行礼。 宋先生放下书,打量他片刻:“长高了。病都好了?” “都好了,谢先生挂念。” “坐。”宋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案首的滋味如何?” 谢青山一愣,随即老实道:“惶恐多于欣喜。” “哦?为何惶恐?” “学生年幼,骤得虚名,恐德不配位,招人非议。” 宋先生眼中掠过一丝赞许:“你倒清醒。不错,案首是荣耀,也是枷锁。从今往后,你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人盯着。写得好,是应该的;稍有差池,便是‘伤仲永’‘泯然众人’。” 谢青山默然。这正是他担心的。 “但你不必太过忧惧,”宋先生话锋一转,“既然得了这个名,就担起这个责。我今日叫你来,是要告诉你两件事。” “先生请讲。” “第一,从今日起,你的功课要调整。”宋先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,是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“院试之前,你学的是如何考秀才。现在你是秀才了,要学的是如何考举人。” 谢青山双手接过。书很厚,纸张泛黄,边角磨得起了毛,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。 “举人试考三场:首场七篇八股文,二场试论、诏、诰、表,三场试经史时务策。其中最难的是经史时务策,通晓经义,熟悉史事,还要能针砭时弊。”宋先生看着他,“你年纪小,阅历浅,这是短板。所以从今天起,每日读史一个时辰,读《资治通鉴》。” 《资治通鉴》!那可是三百多万字的大部头! 谢青山心里一紧,但还是应道:“是。” “第二件事,”宋先生顿了顿,“林学政要见你。” “林学政?” “就是点你为案首的那位。”宋先生淡淡道,“他本是江南大儒,三年前调任江宁府学政。此人惜才,但也苛刻。他点名要见你,是要亲自考校你这个神童是真是假。” 谢青山手心冒汗:“学生……何时去?” “三日后,我陪你去。”宋先生看他一眼,“不必紧张,该怎样就怎样。记住,真才实学不怕考,但也不要刻意卖弄。” “学生谨记。” 从书房出来,谢青山回厢房收拾。刚铺好被褥,门外就传来脚步声。 “谢师弟!你可回来了!” 林文柏、周明轩、吴子涵、郑远四个师兄都来了,个个面带喜色。林文柏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:“恭喜师弟高中案首!这是我们凑钱买的桂花糕,给你贺喜!” “多谢诸位师兄。”谢青山忙行礼,“师兄们也都高中了,该是我恭喜你们才是。” “我们哪能跟你比,”周明轩笑道,“你是案首,我们就是凑数的。” 吴子涵认真道:“谢师弟,你给我们静远斋长脸了。现在府城里都在传,说宋先生教出个四岁半的案首,想来拜师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。” 郑远憨笑:“就是,先生这两天心情都好多了,都没怎么骂人。” 第(1/3)页